第二部
(1)
我站起身,在大伯树那排正字下头另起一行,刻了个→。
瞅瞅四周,还是没人。脑袋想着钢蛋儿说的坟,俩脚开始往林子深处走。
走啊走,走好久,瞅见坟啦。是倆坟堆儿,都没立碑。
改天叫钢蛋儿带我来,认定这是祖坟我再磕。拜错不吉利。
我往后头绕过去,浑身抽冷子咯噔一下。
这俩坟后头全被豁开了,凿了深深的坑,就好比脸给留着、后脑勺子全刨没
了。
这谁干的?啥时豁的?也许这不是我家公婆的坟?
瞅瞅附近,没旁的坟。
我过门之前,公公也走了,说是伐树时候出了意外,被树压了。
我不敢再瞅被豁开的后脑勺,赶紧转身往回走。一路心揪到嗓子眼儿,十步
一回头。
(2)
进了家,钢蛋儿正忙着捯腾上货的纸箱子。
我没敢说祖坟被祸害,光说:「哪天带我去上个坟吧。」
钢蛋儿说:「没事儿上坟干啥?」说完接着忙手里活儿。
我说:「你们哥儿俩好奇怪。咋从不带我上坟呢?」
他说:「本来咱屯冤魂就多。你个打算怀孩儿的,跑坟地干啥玩意儿?」
我说:「喔。咱屯冤魂咋多?给唠唠呗。」
他说:「你吃撑啦你?递我你后头那纸箱子。」
他皱个眉,不接我话茬。
卖啥关子?不说拉倒。
忙活完,钢蛋儿歪炕上,冷不丁瞅一苍蝇,他噌一把逮住,直接塞嘴里就开
始嚼,完事儿咽下去。
我直反胃,说:「你恶心不恶心?多不卫生啊?」
他淡淡说:「你懂啥?这好吃。有营养。」
说着眼睛又到处踅摸苍蝇。
自打他回来以后,他变了。具体哪儿变了我说不清,反正跟以前不一样了,
没事儿老走神,愣磕磕。
又过两天,我觉得屋里有一股臭味儿,死耗子似的那么恶心,贼难闻,弄得
我这胃啊,一抽一抽的。
哪嘎达发出来的?我找啊找,死活找不着。钢蛋儿问我嘀咕啥,我说我老闻
一股臭味,贼啦臭。
他说:「胡扯。哪来臭味?」
我说:「明明熏得人要吐,你愣闻不出来?」
他说:「我闻不出来。」
我说:「你上医院查查去吧。」
他一下跟我翻车了:「你神经病啊?没事儿让我上医院。我不就那毛病吗?
你至于老挂嘴上吗?」
查出他不能生养,伤他自尊了。
我说:「你甭吃心。我说的是你鼻子不灵,没说旁的。」
他说:「我啥都不灵,就你灵,成了吧?」
他这话里有话。我从小搁家就没受过这个。
我说:「我明明闻见臭了。跟你说这臭。你别借题发挥。」
他说:「我顶个绿油油大帽子,还得成天朝你乐,是吧?」
我说:「准知道你得闹心。可你也不寻思寻思,谁乐意摊上这么一老爷们儿
啊?我乐意你有这病啊?我乐意出去找啊?」
他说:「我瞅你挺乐意。」
咋会这样儿?让我找的是他,骂我的也是他,我里外不是人,委屈死了。
我说:「你有这病能怪我么?我玩儿火我多提心吊胆你知道不?万一哪天有
人甩闲话,我还能活啊?」
他冷冷说:「成了成了。睡觉睡觉。」
(3)
家里穷,一个月见不着一回肉,可人穷不能埋汰。
穷可以,脏不行。这他亲口跟我说的。以前他也爱干净。
现在,我觉出他变了,一直瘦、一直瘦,肩膀窄了,人也矮了,整个身子往
里缩,像干尸。
成天歪炕上,萎靡不振,眼圈老黑乎乎。来了买东西的,他也懒得起来,净
让我出去支应。
我问他哪儿不得劲儿,他也不说。
没过两天,我打外头进屋,瞅他正嚼啥玩意儿,嘴角剩一根儿细细的,灰灰
的,软软的。
他瞅我进屋,赶紧把外头那玩意儿吸溜进嘴里,跟嘬面条似的。
我知道,那是耗子尾巴。
我小时候我大跟我说过一事儿。说的是我二姑家对门儿他们家三姨。说那家
儿那男的,有一回进山,回来就不对劲,大半夜老跟屋里转磨,到处踅摸,逮着
耗子就直接搁嘴里嚼。后来家里请了高人,高人一进门,就说你们家有脏东西。
我说:「蛋儿啊,你跟我说实话。你上回出去,瞅见啥埋汰玩意儿没?」
他说:「我不想说。」
我一听气就顶来了:「不想跟我说?那想跟谁说?你现在被脏东西拿着了。
别以为我不知道。」
他吭叽半天说:「好吧我说。那天过高梁畔的时候,大晌午十一点,撞了一
脑袋蜘蛛网。当时就觉得不对劲。」
屯里有讲儿,夜里撞蜘蛛网要死叔叔、白天撞蜘蛛网要闹秽秽,反正特不吉
利。脏东西一旦惹上身,家就不得安宁了。我们这儿旷,人少,阳气本来就弱,
所以都怕脏东西。
我赶紧问他:「后来呢?没撞旁的东西吧?」
他说:「嗯……没。」
我说:「蛋儿,你瞅着我。我是你媳妇儿。有啥事儿你可别瞒我。」
他闷声说:「喔。」
(4)
等我身上女人那埋汰事儿过去,掐算好日子,偷偷去找大伯哥。
大伯哥问:「来啦?」
我说:「蛋儿撞蜘蛛网了。」
大伯哥说:「喔,撞撞呗。你别太神经。我还撞过呢。你没撞过?」
我说:「撞过,可你吃苍蝇耗子么?」
他说:「二尕子小时候还吃蚯蚓呢,我亲眼瞅见的。你吃过蛹吗?大蛹,可
好吃了。炸了不如生吃香。」
我扭身往外走。他一把攥住我胳膊:「说正经的。你有动静儿了么?」
我说:「没。」
他说:「那咋办?」
我压低嗓子说:「哥你再帮个忙呗。」
脱衣上炕。天雷地火。
他搂着我抱着我,让我体会到了什么是真正的男人。
还记得那天是阴天,大伯哥在被窝里抱着我,强硬地杵着我,特粗暴,都顶
我屄芯子最里头了。
杵一会儿,他忽然停下。我着急,问咋啦。他说。
我说:「别停。我快抽了。」
他说再不停就射啦。我说射射呗。他说舍不得这么快就射,说想陪我再多玩
儿会儿。
钢蛋儿从来没这份熨贴。咣咣两下就完。
现在大伯哥停下抽插,可也不出来。我下头夹裹着他那条硬东西,钢钢的,
火热。
我忍不住往上挺屁股,拿屄去就伙他。他换个姿势,跟我斜着侧着躺炕上。
我俩四条腿使劲交叉。
还是他不动我动。
他说:「你这屄真好,是活的,自己能动,跟嘴似的,搁底下自己能舔,会
啯。」
我说:「我嫂啥样儿?」
他说:「她那不成。她是死屄。」
我说:「别这么说人家。」
「好。咱不说她。你也不说蛋儿。」
「好。咱不说蛋儿。」
他瞅着我,特专注,特悲伤。
我问:「哥你瞅啥呢?」
他说:「忽然特想亲你一口。可以么?」
我说不清当时感觉。心尖痒痒的,像大水漫过来,有啥玩意儿想趁乱越境。
我说:「咱不兴说稀罕,也不兴亲嘴儿。」
他说:「可现在特想,特别特别想,咋整?」
我说:「想点儿旁的啥。」
他说:「就想亲你。你真好。」
我说:「哥你再呼悠,我可醉了啊。」
他忽然又开始拔出去杵进来,把我整得魂儿都飞了。我叫唤,我嚷嚷,扭着
个屁股扭着个腰,不知羞耻的贱样儿。
正好着,忽然他又停了。
我说:「别停别停啊。」
他说:「那让亲一口。」
我说:「脸可以。」
他亲我脸,逮住就不撒开。
钢蛋儿从来就不会这种调情。还是大伯哥会浪漫。
我说:「让亲了,你倒动啊。」
他一边插我一边亲,不撒嘴。
我推开他说:「成了啊。」
他瞅着我说:「不成。还想亲。」
说完一猛子压下来,亲住我的嘴。我一下瘫痪啦。浑身过电,一点儿劲儿都
没啦。
他那嘴带电,真的,从我脑瓜到脚心,全麻酥酥的。
我说:「哥,咱不该这样儿。」
他一边杵我一边说:「对。不该。」
他开始狂彪。我抽了、我抽啦。抽啊抽。一直抽、一直抽。
他射完以后不出去,那东西还杵我下头。
他捧着我脸,跟我唠嗑儿。
我问他:「哥你干啥呢?」
他说:「我刚肏完我弟媳妇儿。现在我那大驴鸡巴还插我弟媳妇儿肉屄里,
赖着不出窝。」
我说:「流氓,咋说这老难听?」
他说:「本来就这么回事儿呗。干都干了,有啥难听的?」
我说:「以前真没瞅出来你这么流。」
他说:「以前不敢想你这么贱。」
我问:「稀罕不?」
他说:「稀罕。等咱孩儿成家了,咱还串门儿。只要钢蛋儿出去送货,咱就
上炕。」
我说:「拉倒吧你。多磕碜呀?」
他说:「咋磕碜?」
我说:「到呐岁数,人瘪皮皱,咂儿耷拉着,口袋似的;满脸车道沟,浑身
褶子巴拉,还能瞅么?不能。」
他摸我脸说:「咋不能瞅?你老也俊。我稀罕你到老。」
我心里挺暖和的。
我说:「哥,咱得下炕了。屯里丑话传贼快。」
他老不情愿撤出鸡巴。我刚要起来,他拿一鸡蛋杵我屄里。
那鸡蛋热乎乎,是煮熟的。我问:「你这是干啥呀?」
他说:「你是不是想揣上?想揣就得堵上,知道不?」
「怀个娃还有这老多讲儿?」
「那是。」
「哥你懂得可真多。我咋没嫁你呢?我要早生几年该多好?」
话赶话说秃噜了嘴。说完发觉大伯哥直勾勾瞅着我。
言多必失。我违反了我自己定的规矩,赶紧说:「就当我没说。」
(5)
我下头拿那鸡蛋当暖壶塞儿堵了半拉时辰,大伯哥说工夫差不离了。
我下头左使劲右使劲,想给那鸡蛋整出来。不是我想的那么容易。鸡蛋死活
不出来。
他说:「坏醋啦!赶紧上医院!」
我一听,脑瓜子立马懵了。这可咋整?上医院咋跟大夫说?
他乐了,说:「逗你呐。瞅你慌惶的,汗都下来啦。」
我说:「哥你作践我,拿我逗闷子。」
他说:「不能。」
我说:「那快抻把手儿啊。」
他明知故问:「抻把手儿干哈?」
我红个脸跟他说:「手伸进来,给弄出去。」
我掀开被子、分开大腿。
他说:「弄出来干哈?」
我说:「弄出来我好回去啊。」
他说:「你就夹它回去呗。」
我真急了,说:「不成!你快点儿!」
大伯哥趴我下头,歪头端详他刚肏过的屄,说:「真好看。」
我说:「哥你别耍人。快点儿抠。」
他手指头钻进来,搁我里头可劲儿抠,左三下右三下。
我说:「哥你戏我是吧?」
他说:「没。」
过好半天,鸡蛋还是没出来。
我催他:「哥我出来这么久,钢蛋儿该着急了。我真得回去了。」
他说:「我这不正帮你呢么?可它贼了滑溜。不蒙你。要不你自己试试?」
他一脸严肃,不像耍我。他把手指头抽出去。我把自己手指头伸进来,果然
到处滑溜溜,鸡蛋更滑,我根本勾不住。
我越着急,那鸡蛋越往里去。它越往里去,我越起急往里杵。结果鸡蛋越来
越深。我实在够不着了,眼巴巴望着大伯哥。
大伯哥问:「咋咧?」
我说:「出不来。」
他说:「我没蒙你吧?」
我说:「拜托,快点儿给弄出来吧。万一钢蛋儿找我找到你这儿,咱可就完
了。」
他手指头再进来,很快抠出那鸡蛋。我怀疑他一直就是耍我玩儿呢。
无论如何,总算给鸡蛋抠出来了。我刚出一口气,忽然感觉下头一胀。那鸡
蛋又进来了。
我不高兴了,沉下脸说:「哥,你想要我死是吧?」
他说:「不不。不能。」
他手指头再伸进来,很快给那圆家伙抠出去。
我怕他再杵进来,赶紧说:「给我!」
他把那鸡蛋拿上来放我手里。我拿到眼前瞅。
这蛋上头裹着厚厚一层黏液,浑的,黏极了,可滑溜了,一股子骚味儿。
我正端详着,忽然拿鸡蛋的手被他一推。鸡蛋撞我嘴上。我本能地一啊,嘴
一松,鸡蛋进了我的嘴。
我噷着那恶了吧心的鸡蛋,瞪着他,说不出话来。
他说:「想揣上就吃喽。这大补。」
我信了,开始拿牙嚼那鸡蛋。正嚼着,他抽冷子闷头下去叼住我的屄。
我好悬没叫鸡蛋噎死。他咋能干出这等事儿?
我赶紧咽了鸡蛋,往上揪他说:「埋汰!别!」
他不理我,自顾自吱儿吱儿啯我那埋汰地方儿。
他嘴唇舌头稀里哗啦舔我嘬我。我屁股一下一下往上耸,脚趾头都绷硬啦。
下头一股一股骚情往上涌,拦都拦不住。
我想推开他脑袋,可我的手却死死按住他脑袋。说不出话、坐不出来。眼前
一片白。
我又抽啦。这回抽跟早先抽不一样。是那么股子劲儿,好像特尖锐,我说不
上来。
下了炕,穿好衣裳。
我说:「钢蛋儿这两天有点儿木木磕磕的,你发现没?」
大伯哥说:「他不老那样儿么?他那人就那样儿。」
我说:「咱家二老得罪过谁吗?」
大伯哥横竖瞅瞅我,说:「好端端的,咋想起问这?」
我不敢直接说祖坟那事儿,只好拐个弯说:「没啥,就是昨天做了个梦,梦
见俩老人可劲儿跟我哭,我不知啥意思。」
大伯哥沉下脸,说:「不早了。你回吧。」
(6)
从大伯哥家出来往回走,为抄近道儿,我穿一片荒地。
走到中间,抽冷子一小孩儿蹿我身上。再瞅吓一跳,这东西不是小孩儿,是
穿着小孩儿衣裳的黄鼠狼。
那黄鼠狼爪子钩住我前胸,跟我脸对脸,歪头瞅着我,张嘴问:「你瞅我像
人吗?」
这我打小就听老人说过,快成人形的黄鼠狼会问路人自己像不像人。假设你
说它像人,它就投胎转世了。
我心慌慌,想说话可发不出声儿来。最后我卯足了劲儿,朝那玩意儿吐口唾
沫说:「呸!你个哨子!滚犊子!再跟着我,我削死你!」
那东西吱一声儿掉地上,打俩滚儿没了。
我赶紧撒丫子出了那片荒地,一边跑一边回头。进了家,心还跳呢,越想越
怕。
家里空的。钢蛋儿没在。
(7)
过了一会儿,忽然听见怪声儿,像压着嗓子哭,像怪瘆人的。
啥玩意儿?我搁窗户往外瞅,是狗。这狗从来没发过这种声儿啊。
狗站当院,瞅院门外,浑身毛都立起来了,耳朵耷拉着,可劲儿哆嗦,哗哗
滋尿,活像见鬼。
平常老来买东西的。狗瞅多了,懒得叫。今儿个瞅见啥玩意儿了这是?
钢蛋儿进院门了,我总算吃了定心丸。再细瞅,他怀里抱一东西,白白的,
毛绒绒。
我认出来了,这是林子里那条狐狸。
那狐狸在钢蛋儿怀里,朝钢蛋儿扬着个脑袋,脸往钢蛋儿脸上蹭。钢蛋儿赶
紧低头哈腰拿嘴亲那狐狸嘴。
家里狗趴地上,哆嗦着。
我迎出屋门招呼:「蛋儿,这啥情况儿这?」
钢蛋儿说:「开门进屋赶紧的!」
我打开屋门。钢蛋儿气喘吁吁抱那狐狸进屋。
错过我身边的时候,我发现那狐狸眼睛一亮,闪过一道比我聪明的光。加上
狐狸的嘴线比较长,我瞅老是往上翘,就像咧嘴乐,感觉对我挺友善。
进了屋,钢蛋儿把那狐狸轻轻放炕上,跟放一超薄玻璃瓶似的,生怕磕喽。
我问:「蛋儿啊,你下的狐狸夹子够棒的呀,终于啃住一条。」
他说:「胡吣啥?我下的那都狼夹子。瞅清楚!这是貂。」
他那次打猎回来,说的分明是狐狸夹子咬了他靴子。再说了,我能分不出狐
狸跟貂?这摆明是狐狸啊。我男人咋瞪眼编瞎话儿呢?
他理都不理我,眼睛、心思全在那狐狸身上,吩咐我说:「去整俩好菜。赶
紧的。」
我刚跟大伯哥有见不得人的事儿,这会儿正心虚,可不他说啥是啥。
尽心尽意整俩好菜、端上桌。
钢蛋儿抱着那狐狸、扫一眼我炒的菜、立马跟我火了:「肉星都没有啊?这
是贵客头一顿饭知道不?咱至于活这么惨吗?去整俩硬菜!」
(8)
买回肠头儿、肝尖、五花肉,归置完炒好上桌。钢蛋儿立马给那狐狸喂吃。
那狐狸一边吃一边拿眼睛瞟我,还是笑不叽那样儿。
钢蛋儿跟我说:「这是咱家一份子,知道不?往后好吃好喝伺候着。」
我觉得对这玩意儿别得罪,也别忒近乎,最好敬而远之。
我低眉顺眼跟他说:「这东西搁家养,不大好吧?」
他说:「貂能带来好运,知道不?」
我说:「蛋儿啊,这是狐狸。」
他说:「这是貂。别惹我啊。」
现在我跟他没法说理。那狐狸打进门,就一直不离怀。
到天黑,他抱狐狸一被窝睡。我自己一被窝睡。
妥了。两条宠物,一屋里,一屋外。
(9)
第二天早起,我出去倒尿盆,瞅狗趴院当中,闭着眼,耳朵耷拉着,听见我
出来,耳朵也不立起来。
我走过去,闻见一股腥气。不对劲。我绕到后头,瞅狗屁股后有一大窟窿,
里头空了,地上一滩血。
想起昨天钢蛋儿带回家那东西,我放下尿盆,转身进屋,到处找。白狐狸不
见了。钢蛋儿还窝炕上。
我说:「我就说那玩意儿不干净。你非不听。」
他说:「咋啦?炸呼啥?」
我说:「咱家狗被掏了。」
他说:「跟那貂有啥关系?」
我说:「准是它干的。错不了。能是人干的么?」
他说:「咋不能?是我干的。」
我呆了。我男人咋变这样儿了?我气啊。
我说:「你彪啦?狗惹你啦?」
他说:「哎呀大早起瞎吵吵,你个娘们儿真烦人。」
他翻身起来。我瞅他嘴角有血嘎呗儿。我跟这样一个男的躺一条炕上?
我说:「你麻利儿起来,把『貂』给我请走。」
他满脸烦躁地说:「困死了困死啦!我要睡觉。」
说完倒炕上,不言语了。
我出屋,绕过那死狗,走出院子。
(10)
上了街,到死奶奶家,跟她说钢蛋儿事儿。她说:「叫脏东西给上身了。」
死奶奶这姓少见吧?她神通广大,阴阳两边儿通,名气老大了,别的屯的都
来请她。
我把死奶奶接到家里。一进院,死奶奶就瞅见地上那狗。狗都硬挺了。
死奶奶转圈瞅瞅,说:「天灵灵地灵灵,王母娘娘来显灵。埋汰玩意儿赶快
走,不走我叫你露原形。」
我问她:「真有啊?哪儿呢?」
死奶奶说:「就屋里呢。」
我真怕了,蹑手蹑脚引死奶奶进了屋。钢蛋儿还搁炕上睡。
死奶奶跟我说:「你出去搁外头等我。别进来。」
我走出屋子。
等啊等,等啊等,越等越怕。
熬过半晌,屋门开,死奶奶走出来。
我赶紧迎上去,问:「咋样啊?」
死奶奶说:「屋里脏东西我给请走了。」
「是那狐狸?」
「嗯呐。」
「它是啥玩意儿变的?」
「这我不能说。天机不可泄露。」
「它再来可咋整?」
「你们都小心点儿,别干缺德事儿呗。」
「这屋里死过人么?」
「你可真逗。哪间屋子没死过人?好了,我走了。」
还有老多问题我想问,又怕问多了让她猜出来我跟大伯哥的事儿。对半仙,
我一向敬畏。
给了辛苦费,送走死奶奶,我三步两步进屋。
(11)
钢蛋儿已经坐起来。
我瞅他脸,有点儿人色了,说话也正常了,跟我道歉。
我问:「你咋惹上那玩意儿的啊?」
他说:「头节,去架皮沟那回。走山道,那道上可哪都是雪,雪底下是冰,
老滑了。小心小心,还是摔了。我瞅见一道白光。铁驴子躺道边儿上,轱辘还那
儿转呢。我特舒坦,浑身热烘烘,瞅一棵树后头有一女的,穿一花裙子,长挺好
看的,朝我招手。我站起来,中了邪似的,朝她就过去了,没咋迈步,像是给吸
过去的。」
我问:「你过去干啥了?」
他说:「我说了你不兴生气啊。」
「快说。」
「我过去,她就抱我,摸我,还让我搞她。我从来没那么舒坦过。完事儿我
就睡着了。后来觉得冷,醒过来,觉得裤裆冰凉,全是庺,贼啦多。一瞅,我躺
林子里,旁边有个大土包,顶上压块石头。骑铁驴的过来,说你咋跑到一坟边睡
觉?他说他摔懵啦,醒过来到处找,才找着我。我遇见的事儿,没跟他说。回来
以后,瞅见苍蝇耗子就馋,馋得忍不住。我瞅那『貂』是一女的,特好看,我就
领回家,跟你说那是『貂』。夜里那狗老唧歪,我就出去了。弄的时候,没觉得
那是狗,就记得馋,馋得钻心。你别这么瞅着我。我现在好了。不会再犯病。」
莫非是因为我跟大伯哥那啥,报应到钢蛋儿身上了?可我找男人是钢蛋儿提
出来的啊。我不生养,搁这屯里活不下去啊。
我说:「蛋儿啊,我不出去找。咱呀,咱这么地,咱离开这儿,走远远的,
啊。」
他不言语。
我说:「我跟死人说话呐?」
他说:「走?你说得容易。咱走能走哪儿去?能走出如来手心儿么?你当背
景离乡那滋味好受啊?我已经没了大、没了娘。现在你叫我离开我哥?」
我说:「那咋整?」
他说:「该咋整咋整。搁哪过生活都不容易。慢慢整呗。别一个人瞎寻思,
知道不?」
钢蛋儿下炕,洗把脸,出去拿铁锹把狗铲起来、到外头找地儿埋了。
(12)
第二天,钢蛋儿跟我说:「这么些天了,大嫂还没回来?」
我说:「嗯呐。」
钢蛋儿说:「这事儿越拖越抹不开面子。要不这么地,你去整个台阶,把人
接回来。」
「喔。」
「跟人娘家说点儿软话。」
「知道。」我出了院子。
小风嗖嗖,刮脸生疼,可我心里热乎。终于又能见大伯哥了。太好了。
先拐进院后林子,找着那棵大伯树,刻完道、仔细数。日子正好。
掐完日子、走出林子,直奔大伯哥家。
肚子里头好像有啥玩意儿憋着,涨涨的,像尿又不是尿,怪难受的。
一会儿狠狠做上十回八回。一会儿让他好好给我通通。
想起他那一大团、想起他揪我头发搁后头撞我、想起他跟我在炕上说的那些
个话,我里头一颤,裤裆湿了。
(13)
到大伯哥家,片腿儿进院,他正搁院里打拳,脸通红,光脑袋呼呼冒热气。
瞅见我来,收住招儿,喘粗气,不言语。
我说:「哥,我嫂回来没?」
他瞅瞅我身后,瞅瞅院子外头,问我:「一人来的?」
我点头。
他掩上院门,盯着我,火辣辣喘粗气,眼睛好像剜我肉。
外头说话不方便。我走进屋。他跟进来,一把抱住我,紧紧、紧紧。
我在他怀里。他身上的味怪好闻的。
他粗胳膊快把我勒背过气去了。
他压低嗓门说:「想死你了。」
我裤裆更湿了,可他不拉我上炕。我起急,不顾脸面了,说:「哥帮把手。
好事做到底。帮人帮到家。」
他说:「脱。」
我说:「你帮我脱嘛。」
他一边喘一边开始扒我衣裳。
我说:「我一直掐日子。今儿应该能成。」
他扯开我衣裳、大口吃我咂。
我哆哆嗦嗦问:「人回来咋整?」
他一边脱裤子一边喘粗气:「是啊,咋整?」
我哆了哆嗦钻进被窝、催他说:「快想啊。」
他钻进被窝,开始摸我。
随时可能被撞见。紧张死了。忽然下头一热一紧。我挺了。
他说:「你抽了?」
我点点头。
「这老快?」
「嗯呐,来的路上,我这下头就湿了。」
「摸着了。其实这些天我也想你。」
「我也想你。我知道我不该想你。」
「对,我也不该。」
「这回我能有么?」
「能。指定能。」
「那啥。煮鸡蛋还有么?」
(14)
煮鸡蛋游戏玩儿完了,已经晌午。我说:「哥,起来穿衣裳。」
他懒洋洋问:「干哈?」
我说:「跟我去我嫂她们家。」
他说:「我不去。」
我问:「为啥?」
他说:「她真有病我跟你说。她有神经病,大脑不好使,经常歇斯底里。」
我说:「我嫂挺讲理一人啊。」
他说:「你不知道。七月十五那天,你嫂摔了,摔挺烈害,脑袋磕坏了,说
过啥转脸就忘,没有的事儿张嘴就来。现在满嘴跑火车,说的话不能信。」
「成。我得回了。」
大伯哥拉着我的手,恋恋不舍。我坚决出了院门。
其实我也不想去我嫂家。搁我,我巴不得我嫂永远别回来。
可钢蛋儿给我派了任务啊。大嫂老不回家,长了不是个事儿。
(15)
我一人儿来到嫂子娘家。
先跟大嫂和她们娘家人说了一堆软话,最后说:「嫂,我哥认错儿啦,惦记
你,一直说来接你回去,前两天不小心脚摔了,所以叫我来。」
大嫂说:「他咋没摔死?」
我劝她:「瞧,我嫂还说气话呢。」
大嫂说:「他指定没憋好屁。我还不知道他?满嘴跑火车,一句实话没有。
你回去给捎个话,就说我是死也不回去。」
我说:「嫂,行了啊。搁我瞅,差不离就得了,跟我回吧。往后日子还长着
呢,还得过生活儿呗。」
大嫂说:「我不。他家埋汰事儿海了去了。他家没一个好玩意儿。我劝你也
赶紧想辙吧。」
「想啥辙?」
「退路呗。」
出来往回走,路上我想,大伯哥说的没错,我嫂真是摔坏了,彻底神经了。
人没接回来,可起码我去了,回家跟钢蛋儿能有交待了。最重要的是,大嫂
没回来,我就还能跟大伯哥那啥。
回来跟钢蛋儿描了大嫂的意思,然后我说:「唉,大嫂也怪可怜的。」
钢蛋儿闷声儿说:「喔。」
那之后,日子稀松二五眼地过。
到了女人那埋汰事儿该来的日子口,我身上居然没来!我背地里高兴。
这么说,这回我有啦?
往后的日子,我怕呀,怕来身上,怕死了。早先该来的,现在不该来的。
又过几天,还是没来。
再过些天,还没动静。
再过些日子,我变得爱犯懒,早上不爱起,白天不爱动,成天睁不开眼,没
事儿就趴着,逮哪儿都能迷瞪一觉。
我这些变化,钢蛋儿好像都没注意到,照常应付来买东西的。
我挺起胸,摸着肚子上街转了一圈,像个小人得志的家贼。
屯里没啥人。
(16)
这天,我忍不住,发现我的脚又往大伯哥家走。
大伯哥家快到了,忽然瞅院门口停一木兰小轻骑,眼熟,是大嫂的。嫂她回
来啦?
还没进院门,忽然瞅我嫂拎着大包小包走出来。
我打招呼:「嫂你这是干啥啊?」
大嫂说:「把我东西拉走。」
我说:「我哥答应了?」
大嫂说:「他进山了,不知道我来。」
我说:「听人劝吃饱饭。嫂你就听我一句话。你别拉走。你这一拉走,再想
回头、找台阶就难了。」
大嫂说:「我可不回头。我跟你说,我真不跟他过了。他到处给我造谣,说
他妈是我气死的。其实是他妈跟他有丑事儿。」
我一惊,赶紧问:「啊?不能吧?」
大嫂说:「千真万确,多少回,睡到半夜手一摸,我男人没在炕上。」
我说:「那在哪儿?」
大嫂说:「在他妈那炕上呗。我亲眼瞅见的。你说这叫啥玩意儿?结了婚也
不收敛。就没见过那么欺负人的。」
我还是不太敢相信:「嫂,那你都忍了?」
大嫂说:「是啊,我好脾气,我好捏呗。本来我都寻思这辈子就这么着啦,
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认了,可他妈老支使我,拿我当丫环使,还动不动老丢东西,
完了拐着弯说我手脚不干净,没事儿就鸡蛋里挑骨头,反正你干啥都不对,你永
远没对的时候。他们娘俩是存心想把我撵走。我就跟他们翻车了,气头上骂脏话
的时候,我说畜生都不肏亲妈。老太太没脸活了,自己喝农药了。民不举、官不
究,悄默声埋了。再往后我就听见谣言,说我有神经病,成天胡咧咧。你说这是
谁给我造的谣?还能是谁?」
我浑身一激灵。到底谁说的是真话?
我问:「那你当初为啥嫁给他?」
大嫂:「嫁他之前哪知道这样?你嫁钢蛋儿之前对钢蛋儿了解多少?对了,
知道他大咋死的么?」
我说:「钢蛋儿跟我提过,是伐树拍死的。」
大嫂说:「是没错,可伐树有讲儿,撂倒朝南,撂之前都扯脖子喊。他大能
听不见?能忘了规矩?咋那么寸呢?那树咋不拍别人呢?老东西做过孽呗。现世
报。活该。我后来才知道,当年屯里老葛家三儿媳妇不生养,被害死了,七个人
里头就有他大。反正我不打算回来,今儿个不怕告诉你。」
我说:「嫂你咋不早告儿我?」
大嫂说:「有些事儿是我最近才知道的。不过话说回来,说有啥用?你信过
我么?你上我妈家那回我就已经点你了。你信我么?行了我得走了。你呀,要我
说,趁没孩儿,想辙离他们家吧,赶紧的。」
说完坐上木兰,一拧油,一冒烟,走了。
我戳那儿,想转身回家,可迈不动腿,脑袋瓜子嗡嗡的。
大伯哥和大嫂各执一词,我到底该听谁的?
过门以来,我跟大嫂说远不远,说近不近,从没掏过心窝子。她一下说出这
老多事儿,我消化不了。
她脑袋到底坏没坏?
假使她脑袋坏了,我大伯哥说的就是真的。
假使大嫂说的是真的,老天,那我找大伯哥借种,我不是彪了么?
(17)
脑袋生疼,快裂开了。啥都综我太阳穴。不管咋着,我得先离开,静静心。
回了家,跟钢蛋儿说:「蛋儿啊,我寻思着回趟我们家。」
钢蛋儿说:「我没亏待你,你闹啥回娘家?」
我说:「想他们了呗。老长时间没回去了。」
他说:「先吃饭。」
饭上桌,和钢蛋儿刚吃一口,我冷不丁一阵干哕。(干哕/干噦=干呕,想
吐但吐不出来)
赶紧跑院子里,难受得我呀,都站不住。
蹲那儿半晌,啥也没吐出来。我满头汗珠子,里头衣裳都湿了。
我真有了?还是大伯哥的种?这可咋整?
越想越怕,越想越怕。眼前金星乱冒,俩脚发虚,脸发青。
勉强站直了一转身,瞅见钢蛋儿正盯着我,眼睛里头一兜子话,可嘴闭着。
啥叫骑虎难下?啥叫引火烧身?说的就是我呀。